凡煙小說

☆、1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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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寧願自己同時在臉上笑,在心裏哭,卻不願意在這時候看見所愛的人流一滴眼淚。

——巴金家

“她在國外,沒那麽快回來,所以由我來替她做出說明。”

淩彥齊拿出秦朗醫生的診斷報告和醫學建議,“初診到今天已經過了十二年。這十二年她堅持在公司總裁、董事局主席的崗位上,並未因病貽誤公司發展,相反在她的帶領下,公司這些年的成就眾人皆知。認為她不能勝任目前的職位,一是對她過往工作成果的不尊重,二是對她工作能力的侮辱,三是不了解躁郁癥。這個社會上存在著廣泛的歧視,很多人想剝奪心理疾病患者工作社交、乃至正常生活的權利。患上躁郁癥,並非每天都處在情緒的高亢或是低潮裏。精神藥物和心理治療對她病情的控制很有效果,最近三年才有一次覆發。而恰恰就在這一次,被人別有心裁的利用。與其說,是股民因為我媽的病情而看衰天海未來的發展,還不如說是有人在帶偏輿論風向,惡意砸盤。各位與其揪著我媽能不能出來解救這場危機,為何不自救,不向證監會投訴,要求徹查這些參與拋售股票的機構,背後可有什麽勾當?”

會後,於新兵單獨和淩彥齊面談。“你媽是不是還什麽都不知道?”

淩彥齊點頭:“於總,你覺得她能接受全世界都以一個精神病患者的眼光來看她嗎?

“她遲早會知道。”

“互聯網上的事,熱度走得很快,撐過這一個星期就好了。等她心境穩定,承受力會強一些。”

“你非要這樣,我也只能配合。我已經讓人去追查這兩天大宗交易的背後買主。”

“多謝於總。”

“我和你媽是十幾年的老搭檔,真不希望她因為這件事情下臺。可她要真下臺了,彥齊,你頂得住嗎?這兩天的事情,我想你多少都該有點感想。有句話,我以一個長輩的身份來和你說,你媽不容易,她不是戰無不勝的,你該為她分擔責任和壓力了。”

壓力大的不只是淩彥齊,也有專案組的警察們。

黃宗鳴回新加坡後不止是匯報,也是搬救兵。郭義謙了解事情經過後,通過他在政府高層的人脈向省公安廳施壓。上級只給陳龍專案組一個星期的時間,到時無論是否能從金蓮陳潔身上獲得陳北在泰國隱匿的線索,都必須對涉嫌巨額財產詐騙的犯罪嫌疑人實施抓捕。

偏偏從周五到今天(周二),偵查工作看似有了很多進展,仍然沒有重大突破。

警方找到劉星梅車禍案的另外兩名當事人:出租車司機和大重卡司機。兩人對聯合制造這起交通意外的行為供認不諱。

與此同時,劉星梅的父親和弟弟已被找回。劉大偉一開始就知道女兒可能死於非命,但是惹不起陳龍,也無能為力為她查清真相。陳龍給了他們二十萬的封口費。就那一面後,他們再也沒有見過。

S市某交警中隊隊長及手下三名交警,也被拉下馬。陳龍參與的這一樁故意殺人案,終於有了鐵證。

然而對專案組來說,人力和時間遠遠不夠。他們對金蓮與郭嘉卉一年來的網購消費、銀行賬單,出行、通訊等大數據做分析,也未查到與陳北有關的進一步線索。王隊打算破釜沈舟,讓司芃出現在她們面前,逼她們出逃去找陳北。

黃宗鳴一聽就搖頭:“萬一她們不出逃,想害司小姐呢?萬一她們出逃成功,撲空了呢?你們說周密部署,跨國協調,那可不是一兩天的事情,你們準備好了嗎?警察同志,無論是人還是錢,我們都損失不起。”

面上是好商量的口氣,其實這位大律師正在心裏罵娘:“證人保護制度,在你們這兒就是個屁?”

周末回新加坡一趟,他就擔心司芃的安全,要求警方調出警力來做24小時的貼身保護。

王隊看他幾秒,那神情很有點“看在你來頭很大的份上,跟你好好解釋兩句”的意思:“我們不像香港和新加坡,有專門的證人保護小組。實話說吧,我們,……,沒那麽多警察,所以重要的證人,都安排住在旁邊的酒店,有人常年守在那兒,也沒人敢去那裏找麻煩,放心吧。”

相處幾天,黃宗鳴對這位王隊的辦案風格有了更多了解。業務能力確實突出,是名很受領導重視的“悍將”。悍將通常脾氣大,具體的辦案進程中也不怎麽聽指揮。他眼裏的遺產詐騙案好破得很,追資金也不是他的首要任務。他兩只眼都放著光,只想透過金蓮和陳潔,盯著隱形的陳北。

越想越生氣。司芃不是中國公民,黃律師拒絕得底氣十足。局面就這樣短暫地僵持住。

2015年12月7日周三 S市酒店

周三,天還是蒙蒙亮,淩彥齊的手機響了,把熟睡中的兩人都驚醒。司芃翻個身:“誰啊。”

淩彥齊摸過手機一看,睡意全無:“是楊思琪。”剛一接聽,聽筒裏是無比興奮的聲音:“彥齊,我找到了。”

“你找到什麽?”

“可以證明郭嘉卉不是郭義謙外孫女的線索,我馬上就發給你看。”

楊思琪發來好幾張圖片。淩彥齊一看,不是財務公司的賬目,而是曼達香港子公司的賬目。他心裏嘆道,思琪,你是很厲害,但是你的厲害用錯地方了。我早就知道她是假的,你的心思能不能都盯著錢啊,錢比較重要。他看兩眼,發現這些賬都和郭蘭因有關。可惜看賬他是外行,還不如直接問楊思琪:“問題在哪兒?”

“這是一個代收代付二級賬目下的明細。”楊思琪語速飛快,“2009年郭蘭因女士轉過來500萬的港幣,用於支付她在香港期間的看病費用。”

淩彥齊想,那時司玉秀已老,司芃還沒長大,郭蘭因在香港找個信得過的員工做秘書,跟進一下醫院的費用支付,很正常。

“對,大多數都是付給醫院的費用。但是郭蘭因女士去世後,這個賬目下依然有支付。從2010年起到今年,每年的11月都有一筆三萬六的支付。我查看了收款方,是香港的F&G公司。”

“這家公司做什麽的?”

“你也知道我爸有很嚴重的類風濕,所以前年我帶他來香港,做過相關的基因檢測,就在這家F&G公司。全港規模最大、資質最好的生殖與基因檢測中心。”

淩彥齊的心已在跳躍,仍摁著它,聽完楊思琪的話:“三萬六的港幣,更像是保管年費,他們的凍卵服務很先進,我之前也咨詢過。但是郭蘭因不至於在去世前還要凍卵,她也許在這家中心儲存了她的血液或是DNA。”

淩彥齊的心終於飛出來了,他恨不得在電話裏就遞飛吻出去。思琪萬歲,外母萬歲。全天下所有頭腦清晰、思維敏銳的女性萬歲。

他掛下電話,仍抑制不住激動,跑到床邊來親吻司芃。司芃推開他:“初戀打個電話,你就高興成這樣?”

“對,認識她後我還從沒這麽開心過。”淩彥齊把被子掀開:“快起來吧,你媽在香港給你留了東西。”

司芃一怔:“什麽東西?”

“現在還不知道。”淩彥齊看一下時間,“等天亮我們就過去。”

等他們和黃宗鳴趕到F&G時,楊思琪已在樓下廣場等候。看到淩彥齊下車,她踩著高跟鞋“噔噔”往前小跑幾步,卻見他身後的車廂再鉆出一個人,手還搭在淩彥齊的腰上。

是個女人。楊思琪的心沈下去,笑容還僵在臉上,她第一眼便看到司芃臉上的傷,然後才看容貌和打扮,不像淩彥齊會喜歡上的人。可剛才搭腰的動作太隨意了,是個人都能看出他們之間的親密關系。

司芃也擡頭打量楊思琪,半卷的黑色長發,利落的黑色職業西裝,左手拎一只深藍色的公文包,任誰看一眼都知道的——美女學霸。唉,這麽優秀的女朋友,盧思薇都要趕,千挑萬選,選上陳潔那個假溫柔的女孩,也是眼瞎。

她看見楊思琪眼裏一閃而過的錯愕和傷心,想象她淩晨打電話給淩彥齊的心情,再嘆氣:我踩的也是狗屎運,攤上這麽一個婆婆,身邊這個男人又是天生招桃花的命。她把右手伸出來:“思琪,你好,我是司芃。”

楊思琪很快回過神來,帶他們進入這棟後現代主義風格的醫學大樓。

望著前方窈窕幹練的背影,司芃心想,萬一哪天淩彥齊被這個女人撬走,她也無話可說。那張精神煥發的臉,根本不像一個熬夜看報表的人。不像她,這兩天被“勒令”呆在酒店,只想睡覺,越睡精神狀態越差。

她走在淩彥齊的身後,輕聲地說:“你不覺得,從這個初戀到尹芯、到陳潔,到我,你的眼光越來越差嗎?”

淩彥齊拉她胳膊,讓她離自己更近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楊思琪回頭,又看到他們的小動作,面不改色地指向右邊的電梯:“基因檢測中心在三樓。”她說還有別的事情要做,沒有跟上來。電梯門關上的一剎那,她的笑容已經很勉強。

淩彥齊突然出手擋住電梯門:“思琪,改天再聊。”

三人到前臺說明來意,有員工翻出當年的協議。“沒錯,郭女士是我們的客戶,但是根據協議,是限定領取人的,請問你們當中哪位是黃宗鳴先生,或者是彭嘉卉小姐?”

黃宗鳴即刻拿出護照。工作人員仔細比對後,說“稍等片刻。”

冷冰冰的會客室裏,等十來分鐘,終於等到更高級別的主管過來:“請問來領取郭女士的DNA,是否打算要做親子鑒定?”

“是啊。”黃宗鳴點頭,再問:“都過了六年,冷凍這麽久,會不會對DNA有損害?”

“理論上講當然有可能,因此中心在冷凍前便對提取的DNA做了處理,加入TE緩沖液(DNA在該溶液中的穩定性較好,不易被破壞其完整性或產生開環及斷裂),還有根據郭女士的要求,我們對她保留的DNA進行分裝,以避免全部被汙染或破壞。”

“有幾個試劑盒?”黃宗鳴問主管,心中卻在喊,蘭因,其實你什麽都知道,對吧,可你為什麽從不和我提這件事呢?

“四個。我們中心也可以做親子鑒定,不如就在這邊做呢。因為一旦取走,樣本反覆凍融,也會導致DNA的降解。”

這個,黃宗鳴要請示郭義謙。郭義謙不在意法律上的程序,他要黃宗鳴當場就安排司芃做親子鑒定,然後取走一份DNA送去新加坡。

“好的,我明白了。”黃宗鳴放下電話,朝淩彥齊使顏色。淩彥齊只好去哄司芃:“來了就驗一下嘛,不要浪費你媽一片苦心。”

“好啊。”

正吃驚答應得這麽快,馬上就聽到下一句。“我做親子鑒定,不是想要,”司芃也偏頭瞅瞅黃宗鳴,“跟他回去見那個人。只是這個案子結束後,司芃的身份我用不了,只能做回彭嘉卉。”

“好。都聽你的。”

淩彥齊還是開心。如果彭光輝活不了多久,他又想帶司芃去新加坡生活。那麽不管郭蘭因的遺產給不給司芃。他都希望,她將來有能走動的親戚。

那位四姨看上去就是個溫婉的中年女性,司芃能在她那兒得到和媽媽類似的關愛。郭柏宥和他的幾個姊妹,有放蕩冷酷的一面,也有通達爽朗的一面,年紀相仿,應該能和司芃玩到一塊去。

司芃愛他,毋庸置疑,但他不想要她只愛他。

做親子鑒定的員工來讓司芃填資料、簽協議,她邊在紙上“刷刷”地寫,邊說:“還改天?擇日不如撞日,你的初戀應該還沒走遠,去找她談談吧,剛才人走時,挺傷心的。”

淩彥齊摸摸後腦勺,司芃拿起筆桿子就往他頭上敲去:“覺得不好意思說?那你幹嘛撩人?”他起身就走:“還不是為了你。”

打電話過去,人真沒走遠,在附近一家茶餐廳裏吃早餐。他趕過去還沒落座,楊思琪就問:“她才是真的郭家小姐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跟真的、假的,同時在談戀愛?”楊思琪問完,也覺得啼笑皆非。如果這裏面有她都無法猜想的荒誕情節,那就證明這個男人,真的離她越來越遠了。

“所有我沒你想象中的好。”淩彥齊想,要到什麽時候,他才能不在別的女人面前做一個可惡的男人,“我也不是故意要欺騙你。”

“你騙我什麽了?”楊思琪笑著搖頭,“你那天跟我說的話,你說,你不愛她,你是被你媽逼的,是謊話嗎?”

她心說,是我會錯意了。

淩彥齊說:“我還是很謝謝你,思琪。被人冒充騙走幾個億的財產後,司芃和她外公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。如果不是你查到郭蘭因留在這裏的DNA,大概司芃很難拿回自己的真實身份,回到那邊去。”

“既然她的身份能被確定,就趕緊報案,讓警方來追查資金的去向吧。其他的,……,我就不參與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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